九
唐山是一个物产丰饶的风水宝地。北倚燕山南临渤海,山上是石灰石,山下有粘土和陶土,地下有煤矿铁矿还有金矿等各种矿藏。从内蒙古高原上奔涌而来的滦河水,带着大量的泥沙在唐山的南面广阔的土地上突然变得舒缓起来,经过千百万年的泥沙沉积形成了一望无际的冀东大平原。古时的滦河也叫滦江,想来也同黄河一样,在下游的地方沉积了大量的泥沙,虽然没有形成为“悬河”或者是准“悬河”,却和黄河一样不停地改道,从西南的唐海县到东南的昌黎县(现属秦皇岛)不停地摆动着,像一条无法驾御的狂躁的恶龙。它曾经给冀东的人们带来过深重的灾难,也塑造了这片神奇而美丽的土地。冀东平原以一种人们无法觉察的速度向着渤海生长着,演绎着亘古不变的沧海桑田的故事。直到解放以后滦河才真正地平静下来,唐山地区乃至整个冀东平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稳定时期。
其实唐山的脚下不可能是稳定的,地壳的频繁变动,把那些远古的生物运到地层里所以才形成山峦下面广阔的煤田和平原下面黑色而粘稠的石油。但是,生活在新中国的唐山人没有感受过这些变化,他们觉得脚下的土地从来都是坚实而稳固的。他们的房子不论是早先的民房还是新盖的楼房,都没有抗震的设计,四面墙壁盖上房顶就是一个不错的家,新楼上大量使用的水泥预制板,相互之间也都没有焊接,在地震中都变成了夺去人们生命的强有力的武器。
地震之后,人们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活着。是的,活着!除此以外人们似乎忘记了一切,包括以后怎么怎样继续活着,都没有人去想。人们的头脑似乎都不再运转,人们目光空洞地等待着什么。
从凌晨的三点四十三分前后的几秒钟开始,一直到了早晨八点前后,唐山就进入了一场漫无边际的噩梦之中,痛苦和悲哀都不能把唐山从这一场梦中惊醒。唐山在一种与世隔绝的气氛中痛苦的甚至都忘记了呻吟。
直到早晨的某个时候,有个声音从废墟中传出来,开始是很小的很轻的,很快这声音在废墟的各个角落里响亮起来:
河北省、天津、北京市党委、革命委员会,北京军区、河北省军区、北京卫戍区、天津市警备区并转唐山及其附近遭受地震灾害地区的各级党委、革命委员会、各族人民和人民解放军指战员: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唐山、丰南一带发生强烈地震,并波及到天津市、北京市,使人民的生命财产遭受很大损失,尤其是唐山市遭到的破坏和损失极其严重。伟大领袖毛主席、党中央极为关怀,向受到地震灾害的各族人民和人民解放军指战员致以亲切的慰问。
中央相信,用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和批林批孔运动锻炼的各族人民和人民解放军指战员,一定会在省、市党委、革命委员会和部队党委的领导下,在全国人民的支援下,发扬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以坚韧不拔的毅力,投入抗震救灾斗争,奋发图强,自力更生,发展生产,重建家园。
中央号召灾区的共产党员、共青团员、革命干部、工人、贫下中农和人民解放军指战员,认真学习毛主席的一系列重要指示,以阶级斗争为纲,深入开展批判邓小平反革命的修正主义路线、反击右倾翻案风的伟大斗争,团结起来,向严重的自然灾害进行斗争。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经历过那场地震的人们不会忘记:唐山的第一次苏醒是在广播里那个抑扬顿挫、铿锵有力的播音员的声音之后的数秒钟之后,这散落在一个个废墟里的声音像一颗颗春雷轰然炸响,失血的唐山在四个小时之后,终于醒来了,大脑的空白过去,伤口开始滴血,剧痛开始复苏,唐山在这时发出了震后的第一声呐喊:
“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接下来唐山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毛主席,他老人家知道我们受难了!”
今天的人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那个时代的人们,在那场灾难中迷失的人们在四个小时里承受了怎样煎熬,当外界的声音第一次渗入这个真空的世界时,这个世界一下子恢复了知觉。
李英雄所在的煤矿属于开滦矿务局,地震时全局各矿井下有上万人,仅震亡7人。据说,出现这样的奇迹并非有特别显眼的拯救式英雄人物,而是三份“沉默的红头文件”,这三份红头文件制订了开滦矿务局在事先防震抗震领导、宣传、技术、物资方面的一些措施和制度,地震时就是这些制度及时发挥作用,使得上万名井下工人从容逃生。
当工人们从井下升上来的时候,看见地面上悲惨的情景,都不由得惊得呆住了。他们这时才知道,那些幽长而深遂的巷道,那些为了国家和革命的需要而设置的防线,在这座不设防的城市的下面成了他们生命的庇护所。
李英雄是在唐山苏醒后的呐喊声中走进矿上的临时指挥部的。
指挥部就在矿井口不远的地方,露天摆着两张桌子,人们在桌子前面来来往往,周大新和其他几个矿领导在桌子后面正忙满头大汗。李英雄看见周大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快步走上前去。周大新一见到李英雄出现就用眼睛盯着他,李英雄知道他在想什么,觉着应该马上把三个女儿的死讯告诉周大新,他是父亲,他最应该知道。但是李英雄张开嘴,说出的却是一句假话:
“没事,她们三个全都没事!”
李英雄说完就直视着周大新的眼睛,他看见周大新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立刻又忙他手里的事情去了。李英雄想去找自己的班组,在转过身时,突然间觉查到周大新的眼睛在他的身上扫了两下。立刻,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他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扑簌簌”滑落下来。
这是他在地震后第一次流泪,母亲的花白了的头发和周家的三个可怜的女儿血肉摸糊的影子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现在她们确实是没事了。他想,永远也没有事了!
他又想起了周婶和小燕儿,这没了孩子的娘和没了娘的孩子,她们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呵呵,当然是女同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