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李晓燕躺在周婶的怀里睡着了。这个突然间发疯似地闹情绪的女孩子,已经一个昼夜没有合过眼。她和周婶在离家最近的那个平缓的小土坡的树下坐着,望着眼前的那个曾经有过欢声笑语的家,心里头空空荡荡荡的不知道还能够做些什么。能挖出来的东西,她们都带出来了,当她们扛起这些东西的时候,在那家里留下了一把的心酸的泪,但这个家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呆了,没有了房子,只有一片破烂的砖瓦,残垣断壁还可能随时倒塌下来,威胁着人们的生命;周围的房子下还压着没了声息人们,多数都是完完整整地一家人,在熟睡之中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们把能带的都带出来,找了这个认为不太远也不太近的地方坐下,然后李晓燕的眼皮就变得沉重起来,她倚在周婶的身上睡着了。周婶把她扶到怀里,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土坡上的人变得多了起来,这里似乎成了一块可以容身活命的风水宝地。
李英雄中午前后在土坡上找到了她们,那时土坡上已经有人想到煮饭和盖防震棚了。李英雄回了一趟“家”,时间不长,他带回来一口有些变形但还能用的铝锅,半袋子玉米面和一小点大米,大米里有不少砂土,一看就是从地上收起来的。他还带了几个变了形的盆子,和一个装着水的军用水壶。这时李晓燕已经醒了,看见水壶,她才觉出自己是那样的口渴。她接过哥哥递过来的水壶刚要喝,转头看了看周婶,把水壶递过去:“婶,你也早渴了,快喝吧!”
周婶伸手把水壶挡回来:“你喝吧,婶不渴!”说着,眼里竟擒了泪。
李晓燕知道周婶在想自己的孩子,她坚决地把水壶送到了周婶嘴边:“喝!婶,你要不喝我就不喝!”
下午三点左右,李英雄的防震棚已经有了个雏形——他和小燕把自己家里和周大新家里的门板床板和所有的木板木料都挖出来,蚂蚁搬家一样都运到了土坡上,有的搭成床,有的竖起来埋在土里,用绳子捆好做成支架,就差再用塑料布和油毡纸之类的东西覆盖了。
李英雄觉得有些累,本想躺在新搭的床上休息一下,谁知头一碰“床”,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英雄被周婶激烈的哭闹声惊醒了。
周大新来到土坡的之前已经到新楼那里看了一遍,新楼早已没了踪影,老婆孩子都没在附近。只有一个不知是哪个集体组织的队伍正在那里搜救着幸存者。李大新有一点后悔,应该事先和李英雄打听得更清楚些。他突然想到了李英雄告诉自己三个女儿情况时的奇怪表情,于是刚刚有些轻松的心情又一下子紧张起来。矿上的事稀奇的很,原以为井下会比地面上还要严重,可是打通井口,上来的工人却告诉他们一个相反的结果,井下并没有什么伤亡,当班的工人只有两个井上工人遇难。到中午的时候情况就非常清楚了。这时他终于能咽下一口饭,和出现在现场的所有矿领导开了一个短会商定了下一步的工作,直到四点多才有了一点时间回家看一眼。时间很紧,他本以为很快就能回到矿上去,但却一时不知到哪里去找她们了。
周大新回到老工房区打听到了老婆的去向。他来到土坡上,还没有站稳脚,周婶就发现了他,周婶的眼泪就停不住了,她大声哭喊着冲上来抡起掌头就在周大新的身上打下去。
“周大新,你还我闺女……
要是早去一步,她们兴许还有救呀……
周大新,我跟你没完……
我那可怜的孩子们呀……”
周大新被这突然的袭击打懵了,但他听懂了老婆的话,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婶打了几下就停下来,一转身趴在树上,一面骂着一面痛苦地哭泣。李晓燕赶过去一边解劝一边陪着流泪。
周大新看见从梦中醒来的李英雄突然怒吼了一声,“李英雄!你给我过来!”
李英雄满怀歉疚地走到周大新面前,周大新一伸手,抓住了李英雄的衣领。
李英雄的头脑里闪出了一道的光,七年之前父亲李占强愤怒地把手伸向自己的衣领,被自己挡开了,也把父亲的生命挡在了世界的另一边。今天同样愤怒的周大新抓住了自己的衣领,是因为自己隐瞒了那三个离开的生命。李英雄没有躲闪,他等着周大新的手掌落下来,打在自己的脸上,他好像已经听到了那一声脆生生地响:“啪”!
然而“啪”的声音并没有响起,周婶“嗷”地一声冲了过来,一把推开了周大新,她用沙哑的声音地死命地喊叫:
“你——滚——”
18时45分的7.1级强烈余震再一次袭击了冀东大地。这个时候天还是很亮的,人们再一次看到大自然变幻无常的狰狞的一面。人们无法站立,双手扶着地面,任凭心跳声击穿耳鼓,任凭无比的恐惧撞击早已疼痛不堪的心灵。人们眼看这股置人生死力量如何让剩余的房屋一座座彻底倒塌,如何让地面起伏、砖石狂跳、路面移位、钢轨扭曲成了蛇,如何让地缝开合如一张张血盆大口。
当然,这一次唐山人并不太孤独,与他们一起承受灾难的还有一支支快速聚集而来的队伍,有军队,有民兵,还有各个地方组织的救援队。
李英雄确信自己是在这一天苏醒的,在七年的昏昏噩噩之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震醒的。醒来的李英雄不急不惊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一切。而且很快,在那一支支救援的队伍里,李英雄还发现了自己的爱情。是的,是爱情!当年不懂事的李英雄在罗卫华的身上发现的只能是自己的情欲,决不是爱情。他为这情欲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爱情的来临,才让他的生命透出一道炫目光彩。
两天以后的晚上,就在那个搭好的防震棚里,李英雄拉着妹妹跪倒在周大新夫妇的面前。
“叔,婶,我们想做你们的孩子……你们……你们要不?”
(A卷终)



你亲身经历了那场地震吗?感觉你写得实在太逼真了,想来经历过的人到现在心里都有余震吧。
相来B卷应该摆脱了死亡和残酷的支离破碎的毁灭,无论主人公和唐山,都应该是焕发了青春的吧,强烈期待!
写完了A卷,我有一种逃离了的感觉,回到现实中,感受生活.
我想我会写B卷,但要重新构思一下.
唐山人
永远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