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来年年秋天看月亮,从儿时的明眸如水看到近视眼的虚影晃动,以后必然是老眼昏花,想来再也不能看见那么大那么亮的月亮。
那一天的月亮真大,我们爬上南山岗的时候,它从远远的东山顶上升起来,升起来就是那么大那么亮,亮得我的手电筒都没了用场。
我出生在一个小山村里,村子南边是山头,北边也是山头,南山和北山都向西延伸并一路走高,在西面不远的地方交汇在一起,就成了西山。我们的村子在这条小山沟里,因为在南北大路的西边,就叫小西沟村。
大路东边是河,从南向北淙淙地流着。河再东边就是东山了。
东山很远,山路上来人的时候在村子里就能看见,但是小,小得像只蚂蚁。所以月亮从东山顶上升起的时候吓了我一跳,我不明白它怎么会那么大,大得能包下半座山。只是这时山是黑的,路都藏起来了。当年嫦娥奔月一定是在这个时候,从东山的顶上一步就能跨进去。月亮能包住半座山,进去个嫦娥不可能会挤。过一会月亮从东山顶上跳开了,然后就一点一点地变小,小得只容得下身后的半棵老榆树了。月亮里面并没有嫦娥的影子,那个颜色灰蒙蒙的影子不像人影,还歪着,就算是个人影这么歪着也早就该倒下去了。爷爷告诉过我月亮里还有吴刚和桂花树,可是我看不见桂花树,桂花树也不会光秃秃的连个叶子也不长吧?仙兔呢?那个影子倒像是只蹲着的兔子,可是整个月亮上一只兔子就占满了,那些仙人们又都到哪里去了呢?
大月亮跟在我和母亲的身后,沿着田间的山路向山里走,走到西山也没有看到爷爷。
爷爷早上就进山去采蘑菇,当然要上西山。西山的南面是杨树沟,那里大片的杨树林里有杨树蘑,又大又好,只是因为离村子近些,去的人多了,不容易采到;西山深处地形复杂,山大树多,有蘑菇的地方就有很多了,因为路太远,平时去的人不多。
爷爷,你到底去了哪里呢?
大月亮把我们送到了杨树沟,就停下来了。我们也停下来。母亲把手电筒打开,对着杨树林上上下下地照。
我说妈月亮这么亮,手电光不管啥用。
母亲说要是爷爷在这里,看见手电光会喊咱们的。
杨树林里很暗,暗得连月光好像也被它吸进了肚子里。手电筒的光照在树林里,亮起了一个的圆圆的影子,好像落下来的月亮,随着母亲的手移动着变了形。母亲摇动手里的月亮在杨树林里照了个遍,我屏住呼吸静静地听,可是杨树林里没有一丝响动,很静很静。
母亲说你使劲喊,叫你爷爷。
我说爷爷耳朵聋,听不见吧?
母亲说你就叫吧,大声喊!
我的稚嫩的童音像月光一样飞出去,撒到夜幕里的山林间,撒到四周的田地里,和四处流淌的初秋的蒿草的气息以及灌满了浆庄稼散发出的香味混在一起。
我大声喊叫着爷爷,山谷里开始回荡起我的声音,也跟着叫爷爷。月光也跟抖起一道道的波纹。
以前在白天我曾经为神奇的回声陶醉过很久,可是现在听上去这声音里怎么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我有些害怕,我抓着母亲的衣角不再喊了,母亲拉过了我的手。
我的脑海里闪出了狼的影子,这个黑林子里会不会有狼?这些庄稼地里会不会有狼?我确实有些怕了,家乡那时的确有狼活动,去年冬天大园子老李家就套到了一只狼,全村人都到他家去看了,还听说有人喝了狼血,我也想去看,可母亲就是不让去。其实他家就是我家的邻居,我偷偷趴在墙上看时,只看到了来来去去的兴奋的人们。
我没敢跟母亲说狼的想法,也没说我害怕。我是家里的男子汉,我不能说害怕!父亲在外地工作常年不在家,姐姐前几年就到父亲单位上班了,去年冬天里哥哥又去了,说是今年过年才回来探亲。而爷爷太老了,他是村里的寿星,八十多岁,走路要拄拐杖。家里除了妈妈就剩下妹妹,所以,现在我就是家里的男子汉!
那一年我大约八周岁多一点,但故乡按农历记岁,我就大了一岁;故乡人又记虚岁,把出生的当年算做一岁,这样我就又大了一岁——我已经十岁了。
十岁的我很矮小,在班里坐在前两排,但在那时我没有对母亲说我害怕,只是说也许爷爷从北山回家了呢!母亲说兴许吧,那咱们就先回家看看。
大月亮引着我们从西山走向北山,再从北山的路上往村里走。山是土山,路并不陡,下山时我感到很轻快,明晃晃的大月亮就在我面前,一蹿一跳地跑着。
跑着跑着我想起了母亲,我把母亲落到后面了。道路两旁是村里玉米地,春天时我曾跟着母亲和一大群社员们在这里播过种子,没想到这一颗颗小小的玉米粒如今竟长到这么大,每一棵头上的花蕙都顶着一抹淡淡的月光,而且每一棵玉米腰间都挎着充实而饱满的包囊。
我回头看见走过的路上没有了母亲的身影,我刚要喊时,突然听到了“喀嚓”“喀嚓”几声响过,然后,母亲就从身边不远处的玉米地走出来。
大月亮一直领着我回到了家里的火炕上,然后就停在窗前不再动了。炕上放着桌子,饭菜早都凉了,可是爷爷还没有回家。母亲从邻居家里把妹妹接回来,安排我们躺下睡觉,然后就到院子里的去了。
我很快就睡熟了,梦里,我看见了月亮。大大的月亮从东山上升起的时候,我从东山顶上跳进去了。月亮里边没有宫殿没有嫦娥没有桂花树,月亮里边也是山,山上到处都是蘑菇,可月亮里也还是没有爷爷的影子。找不到你爷爷我就着急,四处乱找时却在黑影里看见了两只绿莹莹的眼睛,那该是狼的眼睛吧?我一惊就有些醒了。
恍惚中我听见了爷爷的声音。爷爷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大,他因为自己聋了好像大家就都聋了,只有大声说话才能听得见。
早上我是在一阵新鲜玉米特殊的香气中醒过来的。初秋的时候,嫩玉米香气在整个村子里飘来荡去,其实村里谁家都不会在自留地里种玉米,只在院子里边边脚脚地种几棵,给豆角当爬蔓的架子,但是在这个季节里,家家的锅里都会有些新鲜玉米的气味。人们说这气味中还有一股“贼腥味”,其实掰几个青玉米尝个鲜,没人会说是偷,但有“贼腥味”的东西就格外香,大家都爱这么说。当然都是在私下里,没有谁会在公开场合里说。
爬起炕后,我在外间屋地上看见了一座“蘑菇山”,全都是那种又白又硬的蘑菇。爷爷说这种蘑菇生长在蘑菇圈里,找到了一个就会找到一大堆,找到一堆就会找到一大片。爷爷在西山深处找到了它们,带去的一个柳条筐和一条帆布口袋,都装满了。他把穿着的两条单裤脱下来一条,两个裤脚用草捆了,就成了一条形状特别的口袋,很快也装满了。他没留神把太阳也装了进去,月亮爬出来了才想起回家。可是回家却又成了问题,八十多岁的爷爷扛着两条口袋挎着一个大筐往山下去,走不了几步就得停下来抽袋旱烟歇一歇,后来他就把它们分开来,先扛一条口袋往下走一段,放在路边,再回头去扛另一条。爷爷说那天的月亮好大,又大又亮的月亮领着他回了家。
如果爷爷再不回家母亲就要发动全村的人进山去找了,她在出门找人的时候看见了北山坡上的爷爷——八十多岁的爷爷,一只手提着柳条筐,一只手拄着拐杖,肩膀上扛着明晃晃的月光。
两年以后,我跟着家人离开了故乡。那以后年年秋天看月亮,可是再也没有看到三十年前的那个月亮,那个又大又亮的其实还不算太圆的月亮。
哦,三十年前的那个月亮。



如此真挚的一份情
感动感慨
还有,以前我怎么不知道咱北方还有蘑菇采啊
当初恋爱的时候听老婆说小时候采蘑菇
羡慕的要死
故:月是故乡明